“Requiem æternam dona eis, Domine, et lux perpetua luceat eis.”
（主啊，请赐予他们永恒的安息，让永恒的光辉照耀他们。）

 

周伟最后记得的是，扑扑飞过的鸽子，诡异的道别表情——而且是永别，和洒在城市浮雕上的阳光，以及，空旷中的回声——据说，在德国，音乐即是空气。带着这挥之不去的印象，他将离开异国，回归故里。涂鸦的墙，轻快的喷泉装点着广场，树荫下，白发老者弹手风琴和六弦琴，尽情的歌唱，嘻嘻哈哈的少年们，每个人，都是偶然的点缀。眉头深锁的东方面孔，在其中显得突兀，他敞开外套，露出那件零乱的招牌运动衫，凝视远方喷出两口无力的烟。与此同时，远在地球的另一端，重庆的露天火锅摊，处于大树遮蔽下，一串霓虹灯，象牵牛花一样，缠绕在树身上。火锅喷出的腾腾热气，给余虹的笑容带上了几丝沧桑，她笑，因为她听旁边小姑娘唱歌，也拉手风琴。片刻的欢会，难得的笑容，是民族性，抑或——运数？

 

命运的叩门

贝多芬把第五交响曲前八个音符称为，“命运的敲门声”。失聪的音乐巨匠，以此动机反复设问，并答之以浪漫的英雄情怀。

慈爱的永生路上，世间不完美的灵魂，得赴欢乐大同。一段隐约的钢琴独奏，间杂不和谐变调，若即若离，沉吟低回，以各种化身轮回16次，是来自何方的造访？

1.       一条道口，栖身灌木丛，凭着夜色掩护，偷听汽车的喇叭声和火车头的呼啸声互不相让。
一个铺子，对着低矮斑驳的墙面，等庄稼汉老爹回家，上炕吃晚饭。国营邮电所一隅，阴雨垂檐一滴两滴三滴万年不变。

2.       沉浸在肉体欢愉中的情人，肆无忌惮，高潮后陷入笑场。被神秘的使者接引至此，兴之所至，和着韵律作裸体舞蹈，象亚当夏娃聆听神喻，尔后，肉欲和本能突破音乐性的限制，偷吃了禁果。他们将受到审判。

3.       大雪初霁，学生们打雪仗，素色衬银装。周伟和余虹浑身裹得严严实实，你前我后骑车驶过北海。再是红色天安门，蒹葭苍苍，杨絮飘飘，葱绿配桃红。

4.       “我只想生活得更强烈一些”余虹若有所思，风吹杨絮拂面。之后瘫倒在地。日复一日的打桩声传来震动。
余虹教东东自慰。自慰，是对着身体自言自语，说，也听，听肉体的心声，找到一致的频率。
镜中光洁的肉体，偶有瑕疵，初看碍眼，越看越有自家的亲。

5.       天安门狂欢后，意犹未尽的三人，歌舞失了下文。气氛渐渐凝固，昏暗模糊的走廊，阴郁的烟雾盘旋，迷乱的脸靠着墙。

6.       沉沉夜空泛着肃杀之气，扛红旗的，举标语的，敢死队打扮的，四散逃窜。若古护着李缇，余虹在人群中寻找着谁。恐慌气氛会传染，东东和周伟陷入了语无伦错。枪声乍起，火光中怒骂和尖叫起伏。风雨骤至，冲刷掩埋，还有琵琶声，啃啃锵锵，叮叮咚咚。

7.       “两个人在一起，我觉得这才是道德。”
雨势滂沱，鞭打着余虹的脸，变得淤青污浊。想到了好像忘掉很久的名字——周伟。我，余虹，多余的余。这窘迫、狼狈的一天似乎都是多余的。
“我要你读我日记”
“你的日记我怎么能随便看呢”
每位观众都读过余虹的日记。但她结婚后不大写了。

8.       落日藏于乌云翻搅，荒草疏淡裸于旷野。两个流浪者，探究根在哪里。
余虹要过民主生活会，要写工作总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要结婚生子，要抱着孩子喂奶，要和农妇讨价还价，要加入一群中年妇女，唧唧喳喳的攀比老公，嘴上夸心里损。

9.       “但与此同时，
我也知道了什么是物质上的贫瘠，
一个人可以拮据度日，
但要是换作两个人，
这样的生活只会让人心生憎恨，
我们分手吧”

10.   余虹站院子里呆呆看天，象是活在枝零叶散的白日梦中。接着不服气的坐下，开始织毛裤。
我特别留意余虹的眼神，那双桃花眼，爱说爱笑爱唱歌。
像是斜着注视鼻青脸肿的晓军，又嗔怒又爱怜。
或是在退学回图们的列车上，即使左右颠簸，流露的倔强依然不为所动。
或是在艳阳下微风中，一转身，嫣然回眸，花枝摇颤。

11.   光亮的瓷砖，白白的口罩和工作服，都不如手术床冰冷无情。
“贫穷和我紧紧相连。你可以看出，为了欲望和浪漫的天性，我的确付出了代价。”

12.   阳台外婉转莺啼，李缇为周伟剪头。戴着的波希米亚头巾，进门后解下，再挽在脖子上。把鼻子深深埋进头发，乳头垂向肩胛骨。这幅的构图和色彩，有点马奈裸女的意思。

13.   市声喧闹，各色各样的德国人，带着震惊的表情，围观从高楼坠下的尸体。她是个东方女人。长日将偃，天幕低沉，都市的远景变得模糊，警察面色凝重。
守灵夜，势必灯火阑珊。

14.   两江环绕，群山合抱，依山而筑的城市——重庆。蜿蜒的高架，雄伟的桥梁，天堑变通途，机械胳臂如雨后春笋，冲破低矮的旧势力，在蒙蒙雨雾中重塑了天际线。对周伟和余虹，重庆似乎具有特殊的意义，是他俩共有的秘密，也许李缇也知道。我很好奇，因为，重庆容纳了我的寄托。
我的寄托，落在雨后路面飞溅的泥浆，和老头老太坍败的五官。

15.   莎莎这姑娘，心思细，会处事，懂分寸。生活里错进错出，以退为进的化解，同时亦向爱人传达了微妙的反应，尤其显得体贴，更见出，有情有义，有礼有节。能在余虹、李缇之后遇到她，是周伟的福气，更像个能长久过日子的女人。
其中的婉转，周伟自能体会。而彻夜辗转的煎熬，如千刀万蚁，也是命定的劫数。
东方破晓，汽笛鸣晨。远眺港口，风轻雾薄，埋在注视里的船只，将去往何方？

16.   你可以指责肉身贪婪无度，如过往一贯的放纵，但其实它很诚实，最不擅长骗人。哪怕曾经洞悉彼此的老情人，也不得丝毫通融。人对不上，感觉跟着不对。重温旧梦，这假相弹指即破，草草收场。
海平线上悬着粉橘的云丝，叠上蒙蒙的淡青色。潮水自远方奔袭而来，哗哗冲岸。

片尾，接着窦唯的Don’t Break My Heart，露了一小段在片中被剪掉的镜头——柏林街头，周伟、若古、李缇携手同游，为周伟送行。威武大兵一字排开，李缇岔过这铜墙铁壁。

 

爱的七感

视觉

我想说着装。学生期间，某件再常见不过的蓝色两道杠运动衫，占据周伟大部分曝光率，还跟随他远渡德国。而余虹穿的最多的土褐色夹克衫，从图们带到学校，又回到图们，工作后替代为波浪卷+高领毛衣+小西装外套的干练形象。

李缇和周伟的首次亮相？是在余虹参加赛跑的跑道旁，呐喊助威，如果不是醒目的海蓝色横条水手服，镜头一晃藏在人丛中就被忽略了。（被宋萍呵斥走的那位，其实是调戏余虹的猥琐男，他的脸在镜头前过的极快，几乎看不清）

余虹的那件，出现在和周伟的首次肌肤之亲，令人怀疑李缇除了把钥匙借给她，是不是连衣服也共享了，小女生的情怀和义气，谁知道呢？

我喜欢两个姑娘一起出场的情侣装。同样的底色图案，李缇搭配吊带裙，刘海覆额加麻花辫子，余虹呢，大翻领和小巧领结，扎起两条小马尾辫，就显出气质的变化来。余虹神经质，脾气硬，李缇亲切开朗，象邻家大姐。

还有对青葱红艳的褂子，余虹的那条，离开武汉时顺手给王波披上了。

 

听觉

日衔西山，漫天红霞把水纹染成霜色，鸟儿跃上枝头，啾啾复啾啾。水声潺潺，摇荡着漂泊的黄昏。相望但无言，那静止的时分，游漾迂回，过于美好。

留白的东方意境，永久定格在毕业前夕，空荡荡的宿舍里，余虹拨通周伟电话那一刻。

 

嗅觉

为了打破拘谨，不至于浪费俏皮的音乐，余虹要了根烟，吞吐间重整仪态，娴熟的夹着烟头挥舞，象指挥家，或许是，单亲家庭女孩特有的，不得不有的老成。她斜睨着远远躲在角落里的周伟，对他的偷看报以满不在乎的嘴角上扬。然后半推半就下，他们开始跳舞，或者说，开始和对方的身体交谈。由冷场很快进入熟络后，她把头半靠在他的运动衫的箭条上，象是在搜寻着什么味道。然后不解的抬头，瞧着他投入没有察觉的脸，笑魇如花，晚含晓放。

 

味觉&触觉

接吻，做爱。没法说，用不着说。

 

第六感：？？

 

第七感：？？

 

打火机

周伟那样的男人，为女人发怒打架，掷下烟头就飞踹一脚，或是扇女人耳光，众目睽睽下巴掌抡得干脆利落。

若古这样的男人，就学不会，做不出，像他的表情一样匮乏。但他能让他的女人绝对安心，任何她需要他的时候，一定会把她一把揽入怀中，保护她，安抚她。

吴刚这样的男人，干瘦，长脸，颧骨突出，“那都是以前了我不在乎无所谓真的没什么我喜欢你我相信你我爱你我们结婚吧让我照顾你真的我不骗你”，翻来覆去就这几句，没点意思。

余虹离不开烟，爱拿烟玩把戏，例如，往情人肚子上戳一个疤。

 

单纯

余虹说：“为什么我总是急于和你们，我的男孩子们，做那件事。这是因为，只有在那件事的进行中，你们才懂得，我是善良的。”

 

片中频繁的性爱场面，生硬且勉强。放在狭小的时空刻度内，缺乏气氛的酝酿和铺垫，前因后果像是被抠去了。我们说，它不合逻辑，不符常情，是因为我们以当下亲历的眼光来审度。但影片叙述的方式是追述，稀薄的记忆一闪而过，人事全非后翻箱倒柜，只拾捡起这样的断面可以铺展延伸。

 

周伟、余虹他们的父辈，尚能处在计划经济的荫护下，一世安稳不挪窝，守着不刺激但亦没什么变数的婚姻。轮到他们粉墨登场，舞台面目全非，落后、封闭的国门打开，汹涌的新价值冲垮了传统的经验。生活、感情的结构变得陌生、迥异，他们隐约觉得有什么是不对的，怎么会是这样，即使从现在回望，仍然闪烁其词，暧昧不明。时代的影子在沦陷，当事人或许感到被遗弃了，横逆冲突之间，像断线的风筝，无所依凭，无所着落。尽管惊疑未置，但他们无暇收集百感交集的情愫，任其涣散，就必须随波逐流，汇入激烈的生活竞争中去。

 

不追问过去，过去潦草不可辨认，不探望将来，将来混沌不知所踪。

 

性爱的高潮，造物主的鬼斧神工，自然的放恣，不受后天才智和思维的操纵。它够单纯，亿万年恒久不变的基调，聚其功于一点，才足以穿透动荡的价值，坍塌的信仰，像是针蒙扎进指头的刺痛，来证明这不是一场虚妄，不是一场烟火。

 

娄烨，1965年生于上海，1989年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和剧中人物同龄，他并不具备旁观者清的优越感，而怀有同样纠缠的疑惑，不得不借助人物和情节，隐隐的抒发出来，予人以启示。守着不逾越的本份，诚实的面对距离最近的生活，拣选出最熟悉，最能打动自己的印象来表现，反复言说。观众有机会看到，自然生发震动和反思。

 

谈恋爱，拍电影，写文章，最难得，最可贵，在一个单纯。

 

颐和园

关于学校：图书馆、体育馆、集体宿舍、公用电话、突击查房、吉他、小提琴、琵琶

关于文化：诗人、知识分子、民谣歌手、摇滚、法国印象展

关于政治：红色广场、伟人画像、巨型口号、大字报、标语横幅

关于时事：柏林墙倒塌、亚运放鸽、苏联解体、邓小平南巡、香港回归

 

三三两两的道具，一笔一笔带出时代的舞台背景。虽只是匆匆一瞥的印象，却绝不能省略，省略了，脊梁就断了，尴尬的身份更加面目可疑。但亦不好过多着墨，象远远的地平线就好。笼统的时代已经被重复得太多，充斥虚情假意的谎言和自以为是的判断。该说话的，该表演的，是我们的主角，他们，既是天之骄子，又是软弱的凡人，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歌。他们独有的感受，别人复制不了，也超越不了。

 

敏感的争议事件，在叙述的穿插中显出淡泊。没有对一方的美化和拔高，没有对另一方的批评和责问。对历史最大的敬重，立言作传，莫过于此，对人物最深的共鸣，同悲同喜，莫过于此。不偏不倚的铮铮硬气，为盘根错节、悬而未决的无头公案，书写了落脚的墓志铭。

 

客死他乡的魂魄，独行隅隅，四顾茫茫。找不到归途，将永世不得超度。除非他的家人，筑蘸台，披麻举着灵幡哀哀唤，“喔，回家噢，莫过奈何桥，莫尝孟婆汤，回家噢”。

 

魂兮归来，还诸天地。功名利禄身外之物，焚于火盆熊熊窜起，只有，只有血脉贲张的心跳，才能记起确实的重量，下落黄泉，也才能轻盈如羽，上转扶摇。

 

别说再见。人间姻缘相续，会遇到很多情人，会做很多场爱。可还记得那温柔的耳语，激励你飞翔，呼唤你停驻？

 

千年古都，皇家园林。风行水上，如亲临历史众生，磅礴和激烈荡然，而涟漪延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