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粗旷硬朗的山脉纵横大地。
传说远古世代,巨人塔纳杜斯和大蛇沙本特狭路相逢,元气充沛大战了几日几夜。巨人艰难赢得胜利,遍体鳞伤,无力把庞大的蛇身作战利品拖回巢穴,于是弃置,经万年曝晒侵蚀,其背脊形成了蜿蜒群山,而巨人踉跄踩陷的脚印积水成为了湖泊。
古道漫漫步云靴。雾濛濛,烟渺渺,隐现残碑浥露,青苔万点,沟壑敛尘埃。更伫立断崖,千里寂寂风声如啸,余霞微抹黯黯生天际。
冰岛人说:诸神的黄昏。灰发三女神编织着命运之线。刀剑与魔法在熊熊火海中燃烧。
暗无天日的牢狱
艾尔莎公主梦见
高大的天鹅骄傲立在湖面
舞动翅膀竦身奋起
拍打起欢快飞溅的水花
身穿银白盔甲的骑士
守护圣杯的罗恩格林
艾尔莎公主梦见
高大的天鹅骄傲立在湖面
舞动翅膀竦身奋起
拍打起欢快飞溅的水花
身穿银白盔甲的骑士
守护圣杯的罗恩格林
—— 瓦格纳,《罗恩格林》
1850年8月28日,歌德的生日,在魏玛宫廷剧院公演,李斯特指挥
1850年8月28日,歌德的生日,在魏玛宫廷剧院公演,李斯特指挥
1858年,当宫廷教师向路德维希二世讲述天鹅骑士的故事时,一道神谕开启,年仅13岁的他从此倾倒,沉浸其中不曾醒来。瓦格纳化身至高无上的贤者,赐予神圣的宝剑,恭敬拜伏在他脚下接受加冕。
巴伐利亚的北部小城拜罗伊特,路德维希二世赠送给瓦格纳的礼物。
美茵河静静的穿过。夹岸芳草萋萋,树木葱郁,李斯特和瓦格纳安息于此。
屋舍低矮俨然,沿交错街衢星罗棋布,六角星路杆笔直挺立,标定出井然的秩序。柔和的阳光,一匹一匹流泻于鱼鳞状石板瓦上。阁楼从屋顶斜面探出半个脑袋,好奇的四顾人来人往。偶有一扇牛眼窗伏于檐下,含羞脉脉目送街道悠然延伸,掠过露天鲜艳摆放的果蔬市场,停在餐馆门面外卡车上秀色可餐的招贴画,琳琅满目花花绿绿的糖果店,五颜六色的垃圾箱互不相让,巷口露出半截的浑圆的啤酒桶,速食店飘出腾腾热气的汉堡、香肠,面包店香气泛滥,酒吧二楼阳台垂下的蓝底招旗,和沿一排百叶窗挂起的一串三角小旗,时而随风飘摆赋予冷漠的墙面以生气。弯过拐角,咖啡吧的半透明空间,沿柔和的弧线轨迹一点点呈现。室外圆桌椅一字排开,伞张之上还有树盖,有人酷酷的戴上墨镜。若有幸拉来此间故友唠唠叨叨叙旧,再惬意不过。倘若孤身一人,那么或靠背椅上闭目养神,或支颐发呆充耳不闻,就这么半天无所事事,泡在侯孝贤朱天文的咖啡时光里,囚于往昔当下的困顿疲乏,真有一个走神就被流放到未知边陲之外的危情。
对面的泡沫红茶店前,少女金发披肩,书包从腰间耷拉下来遮住饱满的身材,左顾右盼,橱窗玻璃依稀可见甜美的笑容。才几步,一面攀满爬山虎的矮墙,无遮挡的绿,沁人心脾,像是等待了我许久。如果正好经过一排雷同的拱门,光线凸现墙面细致的纹理,被这幢花岗石建筑的淳朴质地和厚重棱角吸引,透过二层镂空蕾丝花边栏杆,目光次第而上,顶端镶花浮雕的立柱撑开两层格子窗的眼帘,抵达廊檐倒阶梯状皱纹,那么,不妨把脖子再仰起一点,从狭小得几乎没有余地的角度窥视黄金比例更加挺拔修长的透视效果。执权杖,捧法典,擎枪矛,搭弓箭,抚琴弦,挥袖袍,吟诗歌,岁月悠长渲染出和整栋建筑浑然一体的肤色,脚下植根深情眷恋的土地,向上放任目光虚度运行成白云苍狗忘情神游。可是多少有点太执着,同一姿势保持了这么多年,幸好有枝枝叶叶簇向蔚蓝背景的老树相伴。
美茵河静静的流着。波纹浚巡水声潺潺,许是偶遇旧爱,既陌生又熟悉的触感涤荡心神,忘路之远近。只含笑不语,低头看树影模糊,水印浮晃,忽逢一截河床缓缓塌陷,铺展如缎面,吹弹可破。复前行,数着林荫道徐徐撤退的阴影,迎上喷泉岔开两条雀鸟蜂蝶游戏的小径。花冠覆额的丰腴仙女,裸足扭胯站立,薄纱挽过臂弯,乘骑驯服的怪兽,收起獠牙吐出汩汩清泉,片片浮萍,声声盈耳。
又重回大道。白鸽子,黑鸽子,灰鸽子,大剌剌在青石路面上散步。大腹便便的富态和苗条的脚爪不成比例(拿人作参照物),咕咕咕含在喉咙里不舍得吐出来,颈项眼珠时而转动如木偶。左摇右摆的憨憨步态十足阔气。
鸽子们兴许在集体午休,懒得抬翅膀,尾随移步向市中心的环形广场。卓然傲立于左右钟塔尖顶间的十字架,统摄高大肃穆的立面,容纳悲天悯人的量体展开,仿佛沿蜿蜒云梯直抵天国,弥漫着静谧氛围。极目最远端,虚弱乏力的基督垂头俯视人间小。教堂一隅巨大无匹的管风琴,肃然接受透过花窗玻璃富丽堂皇图案的洗礼。数根锥体音管茁壮的垂直生长,从容罗列于硕大的风箱,如天使祈福。
J.S. Bach以d小调托卡塔和赋格,呈现了这庞然大物所能达到的精微透彻。辉煌穹窿之下高低起伏,静穆立柱之间穿梭牵引,洪钟齐鸣自问自答感召圣灵的影子自壁画跨出,见证弥天大乐庄严降世。全然不为取悦世俗的主题,经极个别天才神乎其技的调理,表象冲击力顿成无孔不入,覆盖芸芸众生的感知而直达灵魂,似有迹可寻又遁无所终,褪隐成创作者神性自觉的留白。
我第一次见到它,不,是听到,是从陈美那里,揉合了古典和流行的演绎。能量在弦弦五度之间郁积吐纳,蓄谋已久的侧身甩头挥弓离弦若掀雷疾电闪现,于电音摇滚的合声中轰鸣而出,飞扬炫技场的重心,也随着小提琴手不能抑止的即兴游走晃动。
只是,此时我接受经典灌溉的姿势未免有些不雅。换下湿漉漉的衣裤扔给母亲,光着上身半躺支起右腿,收音机摆在肚脐上。淋雨,往往不是因为失恋,天天向上哪有恋来失?不过是笨小孩一个,五谷不分漠视天气走路还踩香蕉皮,怨不得雷公公雨婆婆小惩一番。窗外斑白模糊,一响闷雷炸开,卧室门吱呀一声被顶开,原来是我家猫咪,匍匐着伸长肢体,一团白影狼狈窜入堆满杂物的床底,平日威风丧尽。
巴蜀福地,古来多雨,文人骚客就着淅淅沥沥,写不尽几多愁。诗圣杜子美,落魄江湖亦不忘天下寒士,此乃大诗人胸怀,凡人学不了。倒是李义山,想念妻子夜话共剪烛,字字淡定来得更近人情些。豪雨瓢泼冲刷洗白花花世界,狂雷霹雳雄心壮志畏缩退避,当时此刻,最能恩怀感念守得团圆的踏实安乐。
幸福尚不自觉的笨小孩,打寒战还有周华健应景的《风雨无阻》来暖心。
怕你忧伤怕你哭
怕你孤单怕你糊涂
红尘千山万里路
我可以朝朝暮暮
给你一条我的路
怕你孤单怕你糊涂
红尘千山万里路
我可以朝朝暮暮
给你一条我的路
表姐酸酸的说,他娶了个美国姑娘。管他的,我只要感动的歌声就好。发型蓬松,笑容阳光,磁性温厚的男声从专辑封面飘向田野,鸟语花香,一票人马又蹦又跳去寻找春天的味道。忽然有一天对太太抱歉说,想念张学友已经超过你了,天天惦记有没有跑他前面去。这是那个唱道明天我要嫁给你了,为你欢喜为你忧的好男人吗?忍不住笑出声来。
至今记得这首《风雨无阻》的过门,不知谁的手扭上几圈发条,然后吐露清脆的报时声。这悦耳的乐声,像萤火一样被精心采集呵护,精装版封进音乐盒,简装版夹在电子贺卡,每逢节日在同学朋友间传送,一打开,温馨扑面,心立时就满了。它陪伴着我,我习惯于迷路,像是置身漆黑曲折溶洞,钟乳的泪珠垂下,点的液态回归面的液态,表面张力令时间轴定格,严谨光滑的镜面分割两个不对称的平行世界,然后镜像穿透镜像,一轮轮涟漪载着回声,滑向方知未知的旷远。它在耳畔荡漾指引着我。
怀旧的片段常常不经意勾起,正悄悄发生在这个德国小城的角落里。环形排列的罗马数字偶露峥嵘,战士壮实的胳臂挥动长矛,健硕身躯袒裎胸膛无遗,原来时间可以啮合可以打结可以拐弯,既推波助澜,又摧枯拉朽,亘古流逝恪守众生平等的权威,压倒一切,凌驾一切,审判一切。
你骄傲的向世人宣称:
“给我一个支点,我可以撬起整个地球”
有学生质疑道,几何有什么用。
你拿出一块金币给他:
“几何不能赚钱,回家去吧”
回答国王的讨教:
“无论对谁,几何都没有捷径”
国王悻悻丢下一道难题,
你数日茶饭不思,
忽然从浴盆跳出来,裸奔上街:
“尤里卡,尤里卡”
直到罗马士兵洞穿了你的身体,
在沙地留下一轮圆满的形状
“给我一个支点,我可以撬起整个地球”
有学生质疑道,几何有什么用。
你拿出一块金币给他:
“几何不能赚钱,回家去吧”
回答国王的讨教:
“无论对谁,几何都没有捷径”
国王悻悻丢下一道难题,
你数日茶饭不思,
忽然从浴盆跳出来,裸奔上街:
“尤里卡,尤里卡”
直到罗马士兵洞穿了你的身体,
在沙地留下一轮圆满的形状
从哪里诞生就往哪里寻找。这或许是有131年历史的拜罗伊特音乐节(或称瓦格纳音乐节)延续的理由。请看自我介绍:“拜罗伊特完全因瓦格纳而闻名世界。但是,请千万不要把这作为放弃亲近她的借口。”
拜罗伊特节日剧院,可说是为《尼伯龙根的指环》而生。瓦格纳创作该剧的漫长过程中,与音乐、剧本天衣无缝的环境、布景和舞台效果也逐渐在脑中成形。这一奢华至极的野心构想,足令任何音乐家嫉妒发狂,在路德维希二世慷慨资助下,终于在1876年落成。
剧院正面一路之隔的绿化带,不知名的小花瓣,红、黄、灰、紫,一绒绒挤成各色的三角或团状花带,交错拼接成星型图案,在赭红色外墙的映衬下,煞是鲜艳。透过繁茂枝叶的遮挡,窥见内接菱形或对角线的白色格子装饰整齐镌刻于门厅之上的主体建筑立面,光秃秃的旗杆和巨大半月窗,在斜45度的视角下表呈出亦步亦趋的态势。
我能想像,暮色四合,晚钟如祷,喜欢斜戴着帽子遮住半截额头白发皱纹的音乐家,绕着剧院散步,注视几何方块像搭积木一样堆叠起来,昏黄模糊的轮廓低沉于朦胧的天际下,更显出厚重宏伟。孩童般心满意足的烟圈打着转攀上树梢。
它的气质是深沉内敛的。恢弘壁柱覆满匀称的竖纹,支撑起沿古罗马式穹顶曲面凹陷的繁复华丽的图案,寥廓大厅1800个座位环拱舞台,虚席以待,过道顺着倾斜的坡度到达下沉式乐池。环壁晶灯玉烛盏盏黯淡,几束光柱交织出朦胧月色,揭开重重巍峨山幕,星野嵯峨下——
尼伯龙根的指环曜曜发光
齐格弗里德把它戴在爱人手指上
布仑希尔德回赠神驹格雷茵
纠缠的命运金线断裂
末世的预言将要降临
相拥在毁天灭地的前夜
齐格弗里德把它戴在爱人手指上
布仑希尔德回赠神驹格雷茵
纠缠的命运金线断裂
末世的预言将要降临
相拥在毁天灭地的前夜
歌者凝声,舞者定形,最后一个完美的转身,忐忑犹胜初次登台。怀念那一年的湖光潋滟里,羽扇云袍,凌波展翅,御风起舞,上下倒映水天一色,交颈颉颃,比翼齐飞。倥偬百年绝尘而去,形单影只的停靠,淡漠苍茫中盘颈而卧,默然垂喙舔舐,顾影踯躅。草木飘零,时时无情,凄美的守望,在风中成沙。
维斯康蒂,米兰公爵后裔的维斯康蒂,在贵族早已没落的年代,叩开了城堡。
拾级而下英雄屠龙金像耸立特里斯坦策马挺枪国事政务太无趣远不如城堡神境和茜茜公主并称老鹰海鸥扮作天鹅骑士艾尔莎踏入禁地魂归天国永别了我的爱音乐节反响热烈门票至少提前10年排队尼采痛斥瓦格纳死讯传来路德维希二世大恸失声他的遗体是我的手枪对准脑门砰的一声这是假象历史是茜茜公主被刺杀马勒出走维也纳托马斯曼隐居魔山维斯康蒂读追忆似水年华伦敦上空的鹰哈特曼击落敌机352架空前绝后希特勒听瓦格纳激动落泪捶胸顿足恨无缘拜见墨索里尼巡视里米尼杜拉斯走进广岛核爆齐格弗里德的长枪破空奔烈布仑希尔德舍身殉情鄙陋神国灭亡70岁维斯康蒂听勃拉姆斯说已经足够了转头合眼还没完阿波罗号登月看长城能看见吗不知道坦克碾压布拉格红卫兵淹没天安门柏林墙倒塌戈尔巴乔夫退位枪声乍惊顾城杀妻海子卧轨北岛流亡2000高行健登上诺贝尔讲坛。
“我不知道是不是命运把我推上这讲坛,由种种机缘造成的这偶然,不妨称之为命运。上帝之有无且不去说,面对这不可知,我总心怀敬畏,虽然我一直自认是无神论者。”
—— 高行健
—— 高行健
年少时初试莺啼,为赋新词强说愁,多情近于薄幸。盖未上层楼,未上层楼,不识鹏之高,鲲之远,总归胜过麻木不仁。三生风月有时醉,十年春梦一朝醒。惘然重拾守身如玉,万花丛中懒回顾,进而通悟放纵节制参差之美,进退取舍转圜之意。弱水三千掬一勺,想必只剩下般若凝清,莹澈情深了。
世上不复巫山沧海,柴米油盐酱醋茶,信手成诗。夏炎冬寒是永恒,落红流水是刹那,替世人投以冷眼,清浊浮沉逐浪去,怔忡惊惕不由己,惟有目光如星偶尔骄傲,那是维斯康蒂茫然威尼斯桥头,寄寓美少年的断肠回眸,是托尔纳托雷怅对轰然倒塌的天堂影院,穿透飞扬尘灰的凄迷凝视,是费里尼迎向披星戴月的雷克斯号,发出热泪盈眶的欢呼。
梦似流光不容追回,而碧波依旧粼粼,这些意大利男人放怀歌舞絮絮筑巢,轻舟摇荡乡音沉沉入睡。一段低迴多年的呓语,但无依凭,猎猎风起就无意奔赴前世今生的约定。
美丽隽永的盟誓,注定殒落在星痕,依然纹上斑斓的图腾,苦苦等待破茧成蝶,振翅翻叠云气滚滚,翩翩降落在世界尽头的玫瑰花瓣。世界的尽头存在什么呢?放浪的风车,纷纭的麦田,醇烈的美酒,只要热辣的女郎、翻飞的裙摆、利落的旋转,就能在眼里绽开红莲之焰,轰轰焚烧海天渺茫之间。几世轮回潮水扑跌谓叹不可介入的冥想,蓦然被冉冉绿芒唤醒,映见人如画。宛如二八少女的吻,细雨一样润泽无声,那么羞赧,那么青涩,汪汪涵容在蒹葭苍苍。望眼欲穿舍不得的缠绵,沉湎于母体的怀抱,一切戒备抵牾都瘫软倒塌,更陷入不可能触及的受难情节。雾掩十里,似水无痕,匆匆行过,刚好驻足。
然而,大有人是完成了的。东方如曹雪芹,西方如普鲁斯特,挥霍到宁愿把默默生平缩微进一部小说,衣带渐宽笔墨成霜兀自意犹未尽,谈笑间羽化归去。
正是:惊鸿一现,天鹅绝唱。

